老城剩下“一个半街区”
湖味尽失的,不仅仅是被人工景观霸占了的大明湖。
在大明湖正南门向东,大明湖路以北,自山东艺术中学(原正谊中学)开始,一直到大明湖东门的区域内,推土机耕耘的“成绩”赫然在目:新翻出来的泥土、石块、米汤浸过的大青砖、青花瓷器或者彩釉的碎片、自大明湖倒灌出来的湖水……
不远处,只剩下因清朝诗人王士祯而命名的秋柳园街11、13号孤零零地伫立。工人正在11号院内忙碌,将青砖的小瓦花脊,换成现代人烧制的灰瓦。
50多岁的老居民李红卫,小心翼翼地趟过水迹,停留在一棵核桃树下。她用脚绕着核桃树丈量起来:这一处是青石板的大门口,这一处是厢房,这一处是绣楼,这一处是雕花木门,这一处是砖砌的穹顶佛龛……“只有这棵核桃树,还能证明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。”
李红卫把眼睛藏在核桃树的后面。
这是大明湖扩建工程动工后的景象。
2007年10月12日,济南市旨在扩大大明湖湖面的扩建工程开始,大明湖东南岸的大明湖路、学院街、秋柳园街、北曾家桥街、皮家胡同、二郎庙街、翟家牌坊、贺胜戏场街、汇泉寺街、西镰把胡同、东镰把胡同、阁子西街、阁子后街、阁子前街、西玉斌府街、东玉斌府街、木头园子街、北门里街、东西历山街、南北历山街、北太平街、前高祥后街、后高祥后街、司家码头街(现已并入大明湖)等20余条街巷,均在拆迁范围之内。
李红卫生活过的小院,在汇泉寺街34号,是李红卫的盐商公爹在清末民初买下的旧宅。拆迁中,她的小院连同小姑的二层绣楼一起化为齑粉。
李红卫非常不甘心。这不甘心不仅来自补偿的低廉,她还认为她生活过的这个小院应予保护。在拆迁之后的一个月内,她与几个旧邻居在工地上搭几个窝棚,露宿在废墟中。从小院里搬出来的花盆,围绕着窝棚,在四周的垃圾、严寒中静静开放。
“一到夏天泉水盛的时候,青石板路上就汩汩冒水。赤脚走在上面,你才能真正体会什么叫做‘家家泉水、户户垂杨’。”李红卫留恋的旧居生活,包括青石板路、夜晚小院中的花香、几十米外的湖水拍打围墙的声音,以及望着青花小瓦上面草色的安宁。
“户户垂杨,家家泉水”,所指的正是历史街区与泉水、湖水紧密相连的景致。这次被拆迁的二十条街巷,也是济南市残存的三条半历史街区中面积最大、历史街巷最多、现存石板路最多、历史最悠久的街区。
仅在山东艺术中学(原正谊中学)至秋柳园街这短短的500米的路段中,就密布着众多让人目不暇接的前人踪迹:山东教育家、季羡林的恩师鞠思敏所创办的正谊中学;清代光绪年间的“救时宰相”、山东抚臣阎敬铭所书写的碑刻及纪念阎的“阎公亭”;“中国蒲学第一人”路大荒的旧居,路大荒后半生都住在秋柳园街,收集、整理、研究《聊斋志异》;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,是因清代诗坛领袖王士祯而得名的整整一条秋柳园街。
这里还遍布诸多富商大贾的宅院。
2007年9月4日,司家码头的老司家大院主人司长岭在搬离大院之前,举行“司家码头历史文化展”作为告别。
司长岭用院里的井水(其实是一口深泉)冰镇一个西瓜,当众切开与大家品尝:“搬走后,恐怕再也吃不到这院子里井水镇的西瓜了。”
济南市考古研究所所长李铭和山东建工学院副教授姜波,手拿西瓜,万般滋味齐上心头。
2001年下半年到2002年上半年,李铭所在的济南市考古研究所,对济南市城区尤其是古城区的地上古、近代建筑做过一次详细普查,李铭是这次普查的负责人。
当时划定的保存历史原貌较好的老济南历史街区有五大片区:宽厚所街街区;县西巷街区;芙蓉街街区;高都司巷、鞭指巷街区;阁子前、后街街区。
“拆迁”是济南市近几年的常用词。高都司巷于2002年5月,因在老济南建沃尔玛商场而被拆除了大部分;2002年12月,县西巷拓宽,这一街区彻底消失。今年以来,“有关部门”又确定将宽厚所街区拆除,建设大型购物中心。
这样一来,象征着济南是一座历史名城的老城,就只剩下两个半街区。如果再拆掉大明湖片区,济南老城就只剩下一个半街区:鞭指巷街区与半个芙蓉街街区。这也就不成其为老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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